究竟哪一日算是他們的初見,曹丕自己也說不清。
只記得那人風塵僕僕單槍匹馬,揚起千里狂沙,于百萬軍中殺入洛陽宮殿如探囊取物。
這樣的趙雲並非初見吧,數年前的當陽長阪,曹丕也是這樣居高臨下的審視並驚歎著。
這是怎樣的一個男人?
一杆銀槍在他手中輕如雁翎又重若千鈞,於亂軍之中依然張弛有度,迅如流星。淋漓鮮血下掩蓋著的,又是怎樣一幅容顏?
曹丕就那樣看著,仿若在欣賞,又似在等待。
“‘我要活趙雲,不要死子龍’嗎……哼!”
當年長阪坡上父親所說言猶在耳,他默默念著,不自覺地在唇邊扯出一條微妙的弧線。
“捉活的。”
於是,眾兵士紛紛讓路。
干戈已息,趙雲緩緩走到階下,抬頭仰望十丈高臺之上的男人。旋即,從胸口掏出一封書信交與階下的侍衛,便束手就擒。
三個月前,蜀軍屯兵嵩山攻打洛陽。然路途遙遠蜀軍疲憊,難料軍中更有魏軍細作,兵馬未到,糧草先被敵軍偷截。蜀軍妄圖撤守新野,卻反被魏軍包圍。一個月前,鎮守益州的諸葛軍師趕到襄陽,力挽狂瀾。雙方久持不下,軍師便修求和信一封交由信使帶給洛陽城守魏王曹丕。回信來得很快,至於書信的內容,求和的條件,軍師一概未提。只是點兵之時命趙雲單人獨騎前往洛陽,並將一封書信交給他,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親自交到曹丕手上。
趙雲沒有多問半句,領命出發。據他猜測,求和條件無非就是他趙子龍一顆項上人頭。信已親自送到,任務完成,只等發落。然而曹丕拿過信並沒有立刻拆封,向身邊文書官耳語幾句便離開了。趙雲依然站在大殿之下,長槍在側,屹立不動。即使此時殺氣全無,周身凝結的氣場也讓兵士不敢輕易上前押解。
沒有多少人知道,在洛陽宮殿的花園內有那樣一處隱秘的所在。翠竹環繞,精緻典雅,曲徑通幽,寵辱偕忘。拾階而上,便可達一座與世隔絕的庭院。趙雲不知道被押來這裏是要作什麼,更不知道為什麼侍衛毫無交待的留他一人在這裏。溜達了幾圈之後,隨便掬了幾捧池水洗了洗臉,就在院中站定一動不動。然而他最不知道的,就是自從他進入院子之後的一舉一動都被房間內的曹丕看得清清楚楚。
曹丕自認不是一個愛偷窺的變態,只是趙雲不聞不問的態度讓他覺得很有趣,忍不住想要多觀察觀察他。一個暴躁的人該會捉起侍衛問點什麼,看來他不是。沒有耐性的人也許會偷偷溜出去,他也沒有這麼做。看起來還算隨性,但是院中明明有石桌石椅,他卻偏要站著。桌子上備了那麼多好酒好菜,肚子餓得都叫出聲來了,卻也不多看兩眼自己特意按諸葛孔明所說準備的包子……
不過,他每次肚子餓都這麼大動靜嗎……想到這裏,曹丕才發現自己也餓了,便邁著方步準備推門出去。雙手剛剛搭上門扉輕輕用力,只覺一股殺氣穿過門縫而來,銀光乍現,豪龍膽槍尖直取咽喉,恰恰停在喉前三毫。曹丕咽了下口水,順著槍尖的方向注視著門縫間那雙清澈的墨色瞳孔。
“將軍何時發現的?”
“進來沒多久。”
“哦?因何……”
“酒菜。”
“哈哈,那可奇了。不如這樣,咱們邊吃邊聊,我看將軍也餓了吧?”
趙雲也不客氣,還沒等曹丕坐下,三口兩口就吃完了一個包子。
“魏王款待,趙雲謝過,可以送在下上路了。”
說完,雙眼一閉,負手而立。能在臨死前吃到家鄉的包子,他很滿足。料想該是軍師給曹賊的信中交代吧,趙雲由衷感謝上蒼讓自己當初投靠的是這麼有人情味的蜀國。
無奏的威力他曾經目睹過,即使當時距離遙遠,但那雙劍震地的力量、瞬間斬首的鋒利,都在腦海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他很想挑戰看看是豪龍膽的巧棋高一招,還是無奏的快更勝一籌。
而今,他沒有這個機會了。
他等待著劍鋒劃過脖頸時不留痛楚的迅捷,也許在意識喪失前,他還可以估算出這一下是曹丕的幾成實力。
他聽到對方衣服摩擦的聲音,腳步,慢慢靠近,靠近,近得似乎感受得到對方的氣息……
那氣息溫暖,溫暖得讓人兩頰發熱,在他臉上肆意噴吐遊走,卻不再更加靠近……
終於,在他肯定自己的眼睫毛被真真切切地吹了一下時,睜開了眼睛,一對兒放大了數倍的鼻孔嚇得他後退數步。
“要殺便殺,曹賊你弄什麼玄虛!”
“唉,剛才還是‘魏王’呢,吃飽了就變成‘曹賊’了……”
“少廢話!”
“趙將軍,你臉上還有韭菜餡……”
“你……!”
曹丕掏出剛才的那封信,遞到趙雲面前:“這封信的收信人,其實是將軍自己。”
說著,另一隻手就勢在趙雲臉上擰了一把,哦不,是幫他拿下韭菜餡。
按說這麼大歲數了什麼刺激沒受過,然而常山趙雲趙子龍,當陽長阪一英雄,今天卻經歷了人生中最大的刺激。趙雲心下奇怪,完全忽略了曹丕那只不安分的手,迅速拆信來讀。但當他看到信中簡略的十六個字後,他露出了那個驚世駭俗到讓曹丕念想一輩子的表情。
——賣君一年,就當還錢,休養生息,切勿思念。
軍師啊……子龍跟你借錢只是為了給關平買張真三國無雙4的星彩原版海報,又不是不還了,何必如此折磨?趙雲甚至想要一死了之,悲從中來委屈得無以名狀。他的臉上彙聚了驚訝、糾結、悲傷、憤慨等等表情,還有一些讓人讀不懂的東西。
這一下,曹丕倒有點懵了。
他想伸手摸摸那人的臉以示安慰,又不願破壞這由他一手策劃的好戲。
這不正是自從他給諸葛亮寫回信時就苦苦等待的場景嗎?
這不就是他想要看到的手足無措的趙雲嗎?
為什麼,為什麼此刻自己心中平添了一抹愁緒?
這種感覺,難道就叫做擔心?
很快,曹丕金屋藏龍的傳言已經舉國皆知。文臣武將各執己見,議論紛紛。有人主張趙雲此人必須除掉,即使破壞和約,也不能縱虎歸山;也有人說良將難求,不如錦衣玉食招待,或捉其軟肋收歸我用。終於在一次會議上,曹丕給出了答復:“和約所定一年之期內,他是蜀將趙雲,一年之後,可就由不得他了。”
“可是陛下,太祖當年……”
“父親做不到的事,難道我就一定做不到嗎!”
是自信?是自欺欺人?還是掩人耳目?曹丕自己都不知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求才若渴的魏太祖,遺傳了多少可羨又可憎的血脈給他呢?
將趙雲留下的初衷的確是勸降,他相信自己識人的眼光,他相信自己帥將的能力。而現在,霸者所思所想全系那日的驚鴻一現。這魂牽夢縈來得蹊蹺,來得莫名。他一直堅信自己是個多愁善感又愛附庸風雅的男人,從來只有國色天香的玲瓏曲線才能勾起他風花雪月的興致。每每念及佳人,更是吟詩作對不亦樂乎。然而今天,卻有了陰溝裏翻船的快感。他信誓旦旦的認為直至自己暮暮垂年,記憶模糊了容顏,也不會忘記趙雲那一刻的表情。
可惜,沒有等到那一天就撒手人寰,可能是他一生中唯一的失算。
而趙雲這一邊,軍師所交待的“修養生息”他也是明白的,此戰之後,兩軍皆元氣大傷,短期之內想必也不會再有戰役。而他自己在這裏吃喝不愁,享受國士待遇,權當是給蜀國節省糧餉開銷了。每日聞雞起舞精進槍法,房內藏書琳琅滿目,大多是他從來沒見過的,閒暇也拿來讀讀。雖然曹丕並沒有限制他的自由,但是人生地不熟的也沒有個可以相談的朋友,出門也只是徒增思鄉之情。好在趙雲生就不是一個善於交際的人,能得此僻靜之所倒也樂得安穩。
而這閒逸的生活中,免不了有一點小小瑕疵,那就是曹丕三天兩頭的騷擾。趙雲不是沒有問過他為何如此之閑,對方給出的答復是,這座庭院本就是他私人休閒讀書的地方。每次來訪大多確實是在這裏讀書、賞景、賞趙雲,他也聲稱自己那能穿透衣服的視線不過是把對方當作擺設觀看。偶爾佔據半床之席,先自入睡,想要逼趙雲不得不與他同榻而眠。豈料,終日行軍之人,早已習慣以天為被以地為床。何況屋內焰焰磚爐火,霏霏石鼎香,桌椅齊全,趙雲還能發愁找不到地方睡覺嗎?
時至六月,驕陽似火。即使院內竹蔭長,倒影入池塘,烈日下習武的趙雲仍然遍體生津。於是,只要無人叨擾時,他就赤裸上身任汗水恣意揮灑。
這一日,太陽還是那麼大,他卻忽然冒起了冷汗。不懷好意的視線,無論相隔多遠,他總能立刻察覺。
不用想,是那人又來了。
即時收勢之後,他準備回轉更衣。
只是稍稍回身,一股森森寒氣挾風帶勢從背後襲來。
趙雲微側,偏身躲過。
他順手揮起手中豪龍膽,堪堪對上迎面而來的另一把絕世神兵。
槍身對劍刃,是兵器的較量,也是其主人間力量的角逐。
“將軍好反應!”
“謬贊!魏王不是還有力氣說話!”
“哈哈!彼、此、彼、此!”
一字一頓,無奏壓上。
豪龍膽也不示弱,趙雲以身借力,偏要反制其勢。
雙方較力,越壓越近,當近到趙雲已經能從對方眼中看到自己的時候,他才忽然反應到——不對!
現在想到,也許已經,遲了。
曹丕猛一撤劍,趙雲重心不穩,正面朝他倒去。他剛想以槍支撐,踏回腳步,就被曹丕一手反擰,攬入懷中。
壞了……壞了!
是壞了,但未免也壞得太乾脆了。
還來不及考慮自己為何這麼有失警覺,唇上的觸感就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那柔軟的東西是什麼?這讓人呼吸困難的、糾纏著的,是什麼?
……
等他再度回過心神時,被他猛力推開倒在水池裏的男人已經重又站了起來,還好死不死的舔著唇角,臉上寫滿了意猶未盡。
“將軍,真是好反應啊……”
“你這……*!”
顧不得什麼武者的驕傲與堅持,管他什麼趁人不備就是小人,趙雲提槍便打。
一時間,衣抉翻飛,竹影搖曳,雙劍起舞,槍挑乾坤。
你來我往四十余回,趙雲越見狠厲招招奪命,曹丕身形變幻也不遜色。
轉眼已是落日餘暉,殘陽如血。
庭院內身影錯動,更添幾分韻味。
戰得正酣,忽一擦身而過,雙方各自背對,在相距十步處停了下來。
樹欲靜而風不止,晚風帶來竹葉婆娑的窸窸窣窣,卻吹不走來自兩個人的沉重呼吸。
靜,往往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曹丕率先打破僵局。
他一手握無奏,另一手拿著什麼聞了聞。
“將軍的頭髮,帶著將軍的味道呢。”
趙雲此時才注意到,自己額前的劉海,已經不一般長了。
得勝的男人轉過身,剛要邁步,“嘩啦”一聲,褲子落地。
而趙雲也轉過來,手裏拿著的,正是鑲有銀色獠牙鬼面的——曹丕的腰帶。
他面帶微笑,打量著那男人的下半身,本應包裹著綾羅綢緞的雙腿,當下清爽得可以看出腿毛質感。
出發之前軍師曾經偷偷跟他說過——“對付變態的唯一方法,就是比他更變態”。當時他還摸不著頭腦,沒想到這是軍師最有價值的口頭錦囊。趙子龍終於也可以反擊了,平時衣冠楚楚的那傢伙這下該知道教訓了吧!
他暗自高興著扳回一局,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聽那人仰天長笑。
笑得離奇,笑得囂張。
“哈哈哈哈!子龍啊,原來你比我還急,何必……”
“曹子桓——!”
沒等那流氓把話說完,趙雲就把腰帶朝他臉上狠狠扔過去。此時此刻,他才明白什麼叫‘悔得腸子都青了’。軍師啊!子龍一世英名盡喪你手!你可知這世上有些人的臉皮就是比城牆拐彎兒還要厚!想我蜀軍眾將人才濟濟連那馬孟起也算上想必無一人能及這人萬分之一啊!
在他嗟歎不已追悔莫及的時候,曹丕已經衣帶整齊揚長而去。
笑聲綿延,不絕於耳。
趙雲還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攢著無雙槽,氣著氣著,自己也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便不由得笑出了聲來。
笑得純粹,笑得盡興。
只是,沒有人能看到罷了。
七月一到,家家戶戶就開始忙了起來,每日的乞巧市集都熱鬧非凡。有記載:自七月一日,車馬嗔咽,至七夕前三日,車馬不通行,相次壅遏,不復得出,至夜方散。節日對於亂世的百姓來講,無疑是一大慰藉。自漢朝以來,七月七日由於正是漢武帝生辰而備受重視。女子求巧,男子求魁,是年輕人最為喜歡的節日。
趙雲走在人潮洶湧摩肩接踵的燈市中,暗自咒駡著自己定力太差。就算憋了半年多再煩再悶再無聊也不該答應與曹丕私自外出,尤其是在這一天。在他第五次被曹丕用‘以免失散’為藉口抓住手時,斷然決定先行回去。顯然,對方是不會這麼簡單就答應的。
“將軍想不想提前一個月回到蜀國?”
“什麼!?”
“想,或不想?”
答案不言自明,但是趙雲還沒傻到認為事情會這麼簡單。
“有什麼條件?”
“不如……咱們來打個賭。”
“願聞其詳。”
“城東二十四裏便是白馬寺,不知趙將軍是否認得?”
“雲投軍之前,曾有幸拜訪。”
“那好,現在開始我們便分頭而行,無論用何種手段,先入寺門者勝。若是將軍先到,子桓斷不會為難於你,定要提前一月放你回蜀。若是……”
“如何?”
“若是子桓先到,便要將軍做一件事。此事無關兩國邦交,除你我之外,更不會有第三人知曉。”
“這……好!大丈夫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
話音未落,兩人便向不同方向擠去。
會答應這場賭局,是因為趙雲有這個自信。投入公孫瓚部之前,他曾在龍眠河以渡船為遮掩,集結兵眾。白馬寺附近的山路,怎麼走最快最穩妥,他早已諳熟於心。
一路不做休息,酉時便已進得寺院。
趙雲環顧四周,並沒有入內尋找。一方面,他確信自己一定先到,若是那人已經到了,豈會錯過在門口調笑他的良機;另一方面,若是自己入內尋人之時那人趕到,到時候兩人都在寺院之內,怕是對方會矢口耍賴。於是,他找了廟內門口附近一處樹蔭乘涼。
日頭偏西,晚飯時分,寺廟內香客漸少。
按理說,曹丕即便是個足不出戶的人,腳程也不會比自己差多少。何況,這是他開出的條件,不會沒有準備。趙雲甚至想過,那曹賊很有可能早在某處備了馬匹。而這麼久還未見他出現,實在是很奇怪。
等了將近一個時辰,趙雲實在按捺不住,正要往寺內尋找,突然跑進一灰袍小僧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住持!山下走水啦!山下……哎喲!”太過著急的小僧被門檻一拌,撲通摔倒。趙雲立刻上前扶起,問道:“什麼位置!”“煙……!”
順著手指的方向,一股濃濃的黑煙自西南十裏左右處騰騰升空。
火勢不小啊!
“大師!叫全寺僧眾先至龍眠河挑水再趕去!快!”
說罷,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廟門口做生意的馬倌那裏,拿出身上所有盤纏買下了一匹馬,直奔西南而去。
快馬加鞭,不出一柱香時間,便馳援而至。
一路上,哭嚎咆哮,百姓流離的場景在腦中不斷湧現。
遠遠望去,漫天的烏雲映著紅彤彤的火光,卻仍是遮掩不了星羅密佈的天空。
祝融肆虐,生靈塗炭,火舌噴吐之軀,近距離看居然是如此龐大而令人恐懼。
他牽馬而行,再度觀察四周情形,卻有出乎意料的發現。
原來,官兵早已經趕到。現場並沒有發現老幼婦孺,想必是已經轉移。而壯年男丁排開一字長龍,比肩而站,隊伍延伸到龍眠河方向。他們交相傳遞著木桶,滅火進行得有條不紊。
再仔細看去,人群中正有一人指揮若定從容不迫。
趙雲走近過去,若不是那人機敏犀利的眼神也即時轉向趙雲,恐怕他無法相信那蓬頭垢面活像一塊黑炭的……就是曹丕。
“趙將軍來得正好!”
趙雲上前,看到曹丕身後的馬隊。
無須再做詢問,那人也無須再做交待。
他提過一桶水直從頭頂灌澆全身後,拿過侍衛手中的繩索,飛身上馬,向著熊熊烈火拍馬而去。
耳邊各種聲音轟轟作響,趙雲策馬閃躲著掉落倒塌的木梁。
火難他經歷過多次,所以深知如果不將房屋拉塌,火勢蔓延的速度將無法控制。
戰亂,天災,百姓命如螻蟻,時時堪危。
大丈夫生而為家國天下,死亦為百姓蒼生。
生亦何歡,死亦何懼!
危險?他從未考慮。
是信任?是捨得?曹丕不及言謝。
哪怕只有這一次的心領神會,他也可以長歎不枉這一場相識,或是,一場用情?
當火中的房屋終於被馬隊拉倒在地,火海中,那人帶著一如往日的蹙眉縱馬而歸,曹丕才發現自己的雙腿頭一次這麼不聽使喚,險險將要擔心得癱軟下去。
但是他只邁了小小一步,小得甚至算不上踉蹌。
他還想張開雙臂,將那人狠狠狠狠地按在懷裏,永遠也不撒開。
但是他只將雙臂抬起,像往常一樣抱在胸前。
隨即,僵硬地,再次把嘴角牽起。
誰也不會知道,今夜,名留千古的魏王曹丕經歷了怎樣一場戰鬥。
趙雲並沒有休息,他走到男丁的隊伍裏幫忙傳遞。
而希望,就在他們手中,一點一點,一滴一滴。
當火勢終於平息,濃煙終於散去,晨曦微露,銀河早已不在。
趙雲倚著一棵樹坐下,用比臉還黑的袖口拭去汗水。
人群中,遍尋不著曹丕的身影。
他想了一會兒,起身又朝白馬寺走去。
今天的白馬寺,少了往日這時該有的清靜。家園被毀的人,已於昨夜被寺僧帶來至此。
遠遠地,他看見那張熟悉的面孔,側倚寺門,等待著他自投羅網。
趙雲就那樣一臉了然的走過去,淡定,平靜。
“將軍是認輸了?”
為什麼,為什麼這人的調笑他現在不想反駁?
“不說話便是默認了?”
為什麼,為什麼他可以和這人一樣笑得出來了?
趙雲沒有答話,帶著眉眼間微微的慍怒,任由這人和他共乘一騎。
而曹丕也沒再說過話,除了收攏韁繩的雙手似有似無地擦過前面那人的腰際外,再無半點逾越。
他們就這樣慢慢地,慢慢地,踱在那條似乎永遠也走不完又太過短暫的回城之路上……
“曹——子——桓——!!!!!”
“趙大將軍,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可是你親口所說,堂堂……”
“閉嘴!”
“我的要求可沒違反當初的約定,這三件事哪一樣都無關兩國邦交,除你我之外,更不會有第三人知曉。不是嗎?”
果然,他還是怎麼看怎麼欠揍。
趙雲這麼想著,但是自己理虧,又不能下手。
曹丕提議了三件事:伺候他沐浴、伺候他更衣並同榻一宿、主動吻他一次,三件任選其一。
說第一件時,趙雲想到沐浴便要裸裎相見就斷然拒絕了;說第二件時,他反駁“這明明是兩件!”;到了第三件,就直接去抓豪龍膽了……左思右想之後,還是選了第二件。
是夜,曹丕笑意盈盈悠然等待。
其實,他早就知道趙雲會做此選擇。或者說,另外兩個選項本就只是幌子。沒有對比,怎麼出效果?沒有更為難的,趙雲又怎麼會退而求其次呢?
他倒想看看,臉皮薄得透亮的趙將軍,怎麼在幫人寬衣解帶的同時避免主動投懷送抱。
這一邊正打著如意算盤,那一邊,已經在發愁怎麼能不環上曹丕的腰……
“解腰帶將軍已經很熟……呃!練了呢……”
腳上狠狠挨了一下,都沒能讓他咬到舌頭,趙雲暗罵自己還不夠狠。
若說是一夜相安無事,可能沒那麼簡單。
趙雲倒是老老實實躺下了,只是盔甲貼身,長槍在手,不給對方半點機會。
而曹丕出乎意料的老實,且不管是不是對方的態度使他無機可乘,隨便聊了幾句就睡著了。
趙雲借燭光看那男人的睡臉,即使入眠,仍如雄獅一般威嚴不可侵犯。濃重的眉線,高挑的鼻樑,在晃動的燭影下甚至讓趙雲覺得,這男人確實長得挺好看。
直到蠟燭燃盡,趙雲才安心睡去,等他醒來身邊已不見曹丕蹤影。
這一不見,便是數日。
起初趙雲並沒太過在意,在他所想,曹丕曾經的舉動不過是拿敵將取樂,抑或是一時的趣味。大半年過去,他也是該厭煩了。而自己終於能得償所願,真正的休養生息,再好不過了。
鬥轉星移,秋空雁渡。短短一個月時間,幾場秋雨使得溫度驟降,水滿池塘。院中的竹群依然傲雨淩風,持節不渝,正如居住在這裏的人。
這幾日以來,趙雲越發覺得心中忐忑。
並不是因為沒有人攪擾他的清幽而感到無聊,更不是久不見那人讓他頓生想念。
一直以來,曹丕確實待他如上賓。雖人人皆知名為做客實為軟禁,但除了院門口的兩名侍從外再無其他戒備。然而,自從那日曹丕走後,守備人員逐漸增多。院外小徑上增添了帶刀巡邏兵,林中隱蔽處更有執戟手藏伏。
絕對有問題!
又是一日陰雨天,又有公務堆積案頭處理不完。
連日的雨水使得黃河決堤,大水氾濫。天降災禍,對於登基不久的曹丕而言,不過是小小考驗。抗洪、救難、播恩於世,他處理得緊急迅速恰到好處。
那麼今日,又讓他連歎四十八次的事情,是什麼呢?
晚飯後,曹丕回到寢宮,自斟自飲。
昨日侍者來報,趙雲已三天水米未進,不發一言。
過了今天,可就是第四天了。
但是,他不能去見他。
一個月以前得到消息,呂蒙大軍進據江陵,關羽失守,撤軍回川。近日,陸遜攻佔夷陵、秭歸,切斷關羽入川退路,進退兩難。
現在雖尚未得到兩軍最後消息,但審時度勢,不難料出結果。
對於魏軍或是對於曹丕,這都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而此時,他卻也進退兩難。
為難,難為。
相見,不如不見。
放?不放?任憑他一念。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明明已握在手中,憑什麼要放開?父親,若給你再一次選擇,可會放得關羽離去?
若是你早知他將在劉氏麾下有今日這般命運,縱有萬千豪情不堪回首,是否挫骨揚灰也會將他留下?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且吟且唱,酒過三巡。
曹丕又提起筆墨,寫下最後的書信,交代侍從準備乾糧馬匹送與趙雲,並許諾明晨就開關放行。
曹子桓啊,你終究也不過如此啊……
自嘲著,提酒又灌。
不過三刻,大殿之外一陣騷亂。侍從跌跌撞撞進來便報:“啟稟陛下!趙雲……趙雲他……”
“他怎麼了!快說!”
“他闖過重重阻攔,從西門殺了出去!”
“牽我馬來!”
“可是陛下……”
嘩的一聲,曹丕將酒壺重重摔在地上。
“快去!”
趙雲啊趙雲你連這一夜都等不了嗎!非要給我殺你的藉口嗎!
想我曹魏大軍順天意而起,哪一個朝代的更替不是伴隨血腥和殺戮!
自古天下霸權能者得之,成者王侯,敗者寇!
你心心念念的劉氏天下不也是劉邦那小人篡功騙來的!
漢室昏庸,早已失道!你又何苦執著?
曹丕催馬追趕,已至洛陽城西三十裏處深山。
沿山開鑿的小路蜿蜒崎嶇,加上多日的雨水泥濘不堪。
既已放人,為何還要追來?
是要殺?但他未帶任何兵器。
是想見?那又何苦要忍耐這一個多月……
他想要的東西,從來不曾放手,這一路追來,他又想要挽回什麼?
曹丕自己也不明白。
前方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他知道自己快要追上了,再度催馬。
當月光下一襲銀盔隱隱閃現,他正要發聲呼喊時,只見前面那人馬蹄打滑,以頭搶地,人也馬上要向前栽去。
曹丕迅速雙腳脫蹬飛身而上,抱住倒在地上的趙雲,搶在馬背壓上前向山下滾去。
兩人終於停下來時,趙雲已經頭暈目眩不知所以。
只記得一具堅硬的身軀將他的頭牢牢護住,縱有感覺磕磕碰碰,卻都未傷及到他。
覺得平穩了,準備起身,才發現他正趴伏在那具身軀之上,而那人一動不動。
“魏……魏王……”
他小聲地試探著。
“曹丕……”
那人還是沒有反應。
“曹丕……!曹丕!”
他抓住那人衣領用力搖晃。
“*!你給我醒醒!醒醒啊!”
一遍又一遍的呼喊猛搖,對方全然沒有反應。
曾經沙場對峙,曾經嬉笑同遊。
無論趙雲再怎樣無情,也無法不承認,此刻心中的焦急。
“曹子桓!再不起來我就打你!”
說著,左手提住那人衣領,右手成拳,手肘向後,便要蓄力出拳。
說時遲,那時快,還未等他下手,已被一股力道拉倒在地。
一瞬間,天地劇變。
烏雲掩明月,他卻看到兩顆閃亮的星。
曹丕翻身而上,單膝壓住趙雲胯腹之處。
你剛才莫不是在裝死?
趙雲剛想要開口問,卻被欺身壓上的那人奪去了先機。
濃重的酒氣竄進鼻腔,甚至舌頭都覺得辣辣的。
右手被壓住不能動彈,左手剛一拽那人,就聽對方吃痛的“呃”了一聲,並放過了他的雙唇。
“你的手……?”
“沒事,脫臼而已。”
說著,他微坐起身,“喀吧”一聲單手接臂,快到讓趙雲還沒留下那滴冷汗。
略微活動後,正欲再度欺上,卻發現趙雲已經昏睡過去。
曹丕多情,但不濫情。
趙雲知道。
佳麗如雲,何以垂青?
趙雲不解。
他茫茫然醒來,還沒找到視線焦點,就被身上游走的粗糙質感震得渾身一顫。
放眼看去,此處似乎是一依山壁開鑿的石洞,篝火燒得正紅。
秋風蕭瑟,偶有雨水斜入,冰涼刺骨。
而此刻的他,已然衣帶盡解,黑髮直瀉,倚靠牆壁而坐。
眼前的男人雖披掛在身,卻也敞胸露懷。
曹丕見趙雲醒轉,停下手中的動作。
佈滿厚繭的大手緩緩摩挲著驚愕的臉孔,似笑非笑的等待著那人的反應。
趙雲想要抽手給那張臉狠狠一巴掌,卻發現雙手已從背後反綁,動彈不得。
“魏王這次的玩笑有點大了!”
言語就是你最後的反抗了嗎?
那男人眼光一冷,以手帶腰,順勢將趙雲放倒在地。
“不再是玩笑了。”
即使隔了衣物,這浸過雨水的冰冷依然讓趙雲發寒。
撲面而來的熱氣,卻讓他無法承受,避之不及。
又是那濃重的酒氣,隨著男人氣息的噴吐和口腔的開啟,如狂風席捲而入。
難耐的味道,讓趙雲猛地側了頭。
“你……你醉了……!”
“你也要醉……”
因為*而暗啞的,不只是一個人。
是強求,也是命令。
曹丕沒有因為趙雲的躲避而感到不悅,甚至可以說,比邀約還要刺激的側臉,讓他得到大大的愉悅。
他如蟒蛇一般,緊緊覆蓋在對方身上。
濕滑的舌細膩地勾勒著耳朵的起伏輪廓,陣陣酥麻刺得趙雲不得不又將頭轉了回來。
而男人的目標也再度回到他的唇上,不留半點喘息。
就像獵人玩弄獵物一般,無論趙雲怎樣閃躲,終是逃不過。
已經四天沒有進食,晚上又大鬧了一場,趙雲現在的體力和他想抗爭的心情正成反比。
即使躲閃,也完全用不上力。雙腿沉重得好似灌了鉛,無力的蹬踹只是讓自己更加不安。
確實,不再是玩笑。
那男人強硬的態度一如此刻鉗制住他的身軀,那副邪惡到入魔的神情也好似要將人吞噬殆盡。
他放棄了那沒有勝算的遊戲,將頭死死的別過去,任由男人啃噬著他的脖頸,在他乾淨的肌膚上留下點點痕跡。
曹丕以小臂撐住地面,另一手在那青澀的身體上逡巡來回,攻城掠地。
不是女子那般的柔軟嬌豔,既不白晰透明也並不是細嫩如緞,甚至還有些早已結痂的傷痕。
趙雲的身體就如同他的人,嚴密緊致恰到好處。男子特有的堅韌,線條分明。一口咬下去,全身都會隨之繃緊。
男人把玩著,絲毫不在意那夠不上威脅的反抗,身體的摩擦只是加劇他的亢奮。
“為什麼……”
“為你。”
“別開玩……!”
似乎不想再聽見任何問題,曹丕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承受著舌尖極盡其所能的勾挑戲弄,皮膚的色澤越發旖旎。
被捂住嘴的人,無助的想要大呼停手,但傳入耳中的聲音卻是一聲低過一聲的悶哼。
那男人聽到這聲音,好像發了狂。
親吻、吸吮,順著頸項上暴起的青筋,一路上到耳後最敏感的地帶。
下體隔著布料快速的摩擦著,即使未經房事,趙雲也知道抵在他小腹的那堅硬的熱源是什麼,好歹自己也是男人。
也許,正因為自己也是男人,更明白自己身體發生的反應。
這摩擦讓他難耐,甚至,他希望能更快,更快。
也許是身體快過大腦一步行動了,當他剛意識到身體在不受控制的扭動時,那讓他羞恥的熾熱就被離開嘴的粗糙手掌牢牢握住了。
“……啊……!”
再想要躲,已經來不及。
轉過頭來,正對上那男人被欲望暈成淡棕色的雙眸。
他閉上眼睛,雙眉緊蹙,像等待極刑的囚犯。
但是本能的反應,臉頰的淡紅,卻和這表情產生了微妙的違和感。
在掌控者眼中,分外撩人。
男人手掌時松時緊快慢不一的撫愛,加上鎖骨一遍遍的舔吮,已經弄得他不住得流出液體卻始終不得解放。
“*……*……!”
低低地咒駡不但無法緩解這如刑罰的折磨,更讓那男人得意。
只可惜,趙雲是不會明白的。
只是,這幾番無意的挑撥,使得曹丕也無法忍受。
他迅速扯下兩人間最後的衣物,將兩處熾熱合到一處,加快了手中的力道和速度。
這一下倒驚得趙雲想要抬起上身,但又被那男人滾燙的胸膛壓了下來。
他從未和任何人有過這樣坦誠的肢體接觸,何況是……以這種形式。
臉頰迅速升溫,伴著耳畔更加沉重的呼吸,他覺得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像是要快點結束般的努力摩擦著。
終於,在眼前一片星光閃現時,他振顫著達到了頂峰。
體力的快速流失,讓他幾乎又要暈過去,如果現在能有些吃的……
他想著,張開嘴迎接著男人柔軟靈動的舌,越是糾纏越是覺得不夠,而且,怎樣也無法咽下些實質性的東西。他狠狠咬了一口,卻覺得食物跳脫了出去,留下滿口鐵銹。
“居然咬我……”
聽到聲音,他慢慢張開眼睛,隱約看到曹丕擦了下嘴角。
再仔細看去,自己的雙腿已被架上男人的雙肩。
更可怕的是,來自體內的質感,那是,那男人的手指。
他隱約的憑藉動物的本能猜測到將要發生的事,真正的恐懼感前所未有的向他襲來。
“你……!曹丕曹子桓!住手!”
“已經差不多了,別擔心。”
低等的哄騙對於受驚的動物根本毫無緩解。
“住手住手啊……!”
像是不願意再等,男人將自己蓄勢待發的兇器抵在了緊張得正在收縮的入口。
“我求你!別……!”
緊致的入口緩慢的伸縮著,男人借由剛才二人發洩出的粘液潤滑,非常緩慢的推進著。
“太緊了,你放鬆啊……”
“別讓我恨你!別我讓我恨……啊——!!”
隨著天際的一聲猛雷,無法再忍耐的男人一用力,直抵深處。
那如同裂帛的聲音他們誰都不會忘記,轟然間,趙雲徹底的絕望了,而曹丕心裏似乎被什麼重重錘了一下。
趙雲緊咬著下唇,揚起下顎,額頭滲出密密的汗珠。
那曲線太過誘人,男人停了一停,親吻了幾下搭在他肩頭的大腿內側,隨即,挺身壓下。
他忘了自己也是會疼的,只是看到身下那人咬出了血痕的下唇,他才發現心口那裏可以疼得像插上了一把刀。
但是,男人的欲望永遠是可以戰勝一切的。
慢慢的,血液和渾濁的液體使得甬道內通暢順滑得多了,緩慢穩定的抽送也開始變得失去節奏,一拍快似一拍。
剛剛宣洩過一次的身體,往往會更加敏感。
尤其是當曹丕找到那個讓那人放開嘴唇輕呼出聲的一點後,他便開始不停的向那裏攻擊。
他解開了趙雲被束縛許久的雙手,按至頭頂。
其實,此時的趙雲,又哪里還有力氣和心情反擊。
他無法抗拒體內一波又一波襲來的波濤洶湧,無法不去聆聽那男人在他耳邊如囈語般的一聲聲‘子龍……子龍……’
仿佛著魔般,連自己什麼時候被那男人扶起,直接坐在他滾燙的堅硬上都不知道……
是山中的魑魅魍魎附身才給了他這樣一場意亂情迷?
還是自己前世作孽欠了這男人的才有今日這樣的報償?
累垮了的身軀早已不知什麼是疼痛,雙手狠狠掐住男人的肩頭,口中斷斷續續的細碎輕吟洩露了他毫無抵抗之力的欲望。
雨水越來越大,作為戰中掩體的山洞本就很小。
篝火被潲進的雨水澆滅,也點滴落在那比火還要燥熱的兩人身上。
他又再次被放平在地上,手指已經掐得自己沒有知覺,便把小臂放下,遮住熱得燙人的臉孔。
猛烈的衝撞和摩擦迫使他仰頭大口的喘息,雨水滴落進口中,濕涼的感覺恰好可以緩解喉嚨的腫痛乾渴,格外舒服。山中植物被沖刷後的清新和著泥土的味道,又參雜了男人們*中的體味,奇妙而迷幻。
是欲嗎?他多希望只是如此。
是情嗎?他多希望半點也無。
如果這雨水沖走的不只是他的汗他的血和那些不知道屬於誰的混濁液體,如果能夠連同嘴角這淡淡的咸澀連同那一下下撞擊在他心上的悲哀都不著痕跡的抹去,他就有勇氣睜開眼睛,看看在他身上的那男人此刻是何種表情。
是不是如往日那般眉眼犀利,笑盡英雄。
是不是還同樣輕扯嘴角,喚他一聲趙將軍。
人生若只如初見,是妄語,是苛求。
莫道無情,今朝有酒今朝醉,但願長醉不復醒。
唯願此刻,他不是魏王曹丕,而他,不是蜀將趙雲。
千秋萬載,白駒過隙。黃粱一夜,猶記三生。
明日一別,再相見便是無情戰場。
今夜,醉笑陪君三萬場,不訴離傷。
次日醒來時,曹丕已經不見了。
趙雲艱難的挪動身軀,穿上不知那人何時烤幹的衣物,吃了留下的乾糧。
待他日夜兼程回到益州,已過月餘。
一路上,也得知了來自川中的消息。
關羽敗走麥城,與其子關平一起被殺。劉備急於報仇,欲率兵攻吳,趙雲力勸不聽,執意東征,留其都督江州。次年,劉備東征大軍敗於猇亭。
此後,趙雲與曹丕再無往來。
不想,也不能。
只是每當秋雨時節,曹丕總喜歡去看竹。
而趙雲,鬢邊的發簾一直保持著一長一短。
西元226年,曹丕去逝,享年四十,病中一直居住在洛陽宮內一處隱蔽的庭院。
收到這個消息時,趙雲沒有多作表示。
三年後,趙雲病逝。
臨終那晚,他做了個夢。
夢境模糊又真實,一片竹林細雨中,那人也不撐傘,面容模糊,但卻能看出依然是笑著。
動了動嘴,好似在說:“子龍,你又來遲了。”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